殇——大提琴曲(杜普蕾Jacqueline du Pré)

 

    我们租住的公寓在四楼。有一次,我们吃过晚饭准备一起去遛弯。(遛弯是北京话,是散步的意思)当我们转过二楼楼梯口时,我看到二楼一住户的门口堆了几双旧旧的球鞋,积满了灰尘,好似没有人要了。我很自然地就说了一句“我小时候,常常去人家家门口偷别人的白球鞋呢,因为我妈从来不给我买鞋子穿。”说这几句的时候,我的声调很平静,既不激动也不生气,就像在说一件小时候平平常常的家事,也像是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情。小胖走在我后面,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我听他好像是忍耐了极深的感情,重重地讲了一句“你父母对你小时候所做的一切,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听到这话,刹那间,一层叫水雾的东西就迅速刺痛了我的眼睛,为了不让自己又激动起来,我轻轻地、快快地跑下了台阶。

    去年5月我请年假回家,曾经跟父母有一次谈话。这个谈话我从一开始计划回来时就在酝酿了。虽然我一直觉得我好歹是读过书的人,似乎是要比他们多一些见识。小胖的妈妈也一直劝我要宽容原谅,不然自己的心里也有一道坎,怎么也过不去,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可是,我总觉得如果我不当面把那些想说的话对父母亲说,哪天他们死了,我就要把这些话深深地埋在心里,烂在身体里,直到我死,带到另一个世界去。我问自己会不会后悔?我想我是会的。所以,那次假期里我挑了一天,大概是早上7、8点的时候,乘着父母都在吃早饭,我对他们说“我想跟你们谈一谈,这个谈话可能时间会比较长。主要是我说,你们听。过去18年里都是你们在说,我在听。现在你们给我点时间,我说的时候你们不要打岔。如果你让我把话完完整整地说完,今天过去后既往不咎,我还是你们的女儿,你们还是我的父母,我明天就带你们去武夷山。如果你们不尊重我,不让我说,那么就是你们不想要这段父女关系、母女关系了,对我来说,我已经长大,可以马上拎包走人。”我父母很愕然,然后我就开始讲了,本来以为只是讲个2~3个小时的,结果我说了6个多小时,从上午一直说到下午3点多。我把小时候我父母对我的不关心、漠视、不尊重、虐待一件一件事情,把每一件我所能记得的事情都平平实实地说出来。我说得很慢,也很仔细。虽然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但是仍然不能控制地掉眼泪。很多事情我爸根本就不知道,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花时间在家里呆过,不知道我妈对我做过什么。讲到最后,我爸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说他没有做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我妈哭得也是一塌糊涂,说她是做错很多,可是做都已经做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听了后当时也哑了半天,片刻间有些恍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想要讨回什么。过去的岁月已然是刻在木板上了,钉钉见血,今天他们即便是想再做什么都不能够平复我内心的感受。

    关于这次谈话,我自己曾经写过一篇英文日记浅浅淡淡地描述过。以前曾经说过写东西用英文的好处,就是能够把好多很深重的感觉 make it lightly,也许用中文写,方方块块的文字突兀地展现在你眼前,逼得你、抓着你不得不扒开自己的伤口往里窥视,那种感觉是不可自控地把苦痛又放大了一些。而用英文写,哪怕背后的感情再澎湃,表面看来仍是曲曲弯弯的华美的拉丁文,似乎就把那些个过往掩上了薄薄的纱笼,有种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朦胧感了。

    一年过去了,我离开北京回到福州。一个原因是赶上金融风暴被公司裁员;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自己刚好也一直有做茶叶的想法,不如就此创业,顺势一搏。来福州后2个多月我因为忙公司筹备的事情没有时间回去。上周总算下决心回去一趟,本来希翼父母对我的态度会有所改变,然到末了,终是失望。

    那天,小胖送我到火车站,给我买了一张车票,并说过几天就会开车去接我,让我乘着这段时间好好和父母沟通。车到来州的时候,开始下暴雨。我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打电话给家里,让他们不用来接站了因为我有带雨伞。过了一会儿,我又自己笑自己,也许人家根本就想不到要来接你又何必自作多情。饶是如此,出站时我还是四处张望了一下,果然没有人来。我自己打了车回去,到家我爸开的门,我妈坐在藤椅上看电视,眼睛瞟了我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仍是连站都没有站起来,我就这么着讪讪地自己进了家门。晚上也没有我想的好鱼好菜,菜是昨天的剩菜,加上一点馄饨和馒头。握着馒头的时候,我心里想,如果我现在是在小胖家,他的父母断不会这样对我。

    我对我妈说我先住两天,过几天小胖就会开车过来。想不到我妈一脸的不高兴,说这么大热天,我们一来她还要张罗做饭做菜,很不方便,意思是给她添了很大的麻烦。我很想讲我一年不过回来一次,难道你就不能牺牲一丁点儿吗?但是我终于忍住没有说。

    我父母家的房子不算小,100多平米,但是被那些老式陈旧的家具堆挤得只留下些许旋身的空隙。我的房间自从我离开家以后就变成储藏室了,里面从破纸箱到空罐子,什么都有。还有不用的沙发、废旧的藤椅,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我特别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我妈把超市的宣传单也要一张张叠得很整齐放在那里,还有一些塑料绳子,包括一大摞买菜时菜贩子给的塑料袋,真的是什么都留着。而且屋子一年到头的用厚实沉重的窗帘掩盖着,长年累月大白天屋子里也不让透进一点阳光,说是怕被别人窥视到屋子里面。我实在是不明白,家里有什么宝贝有必要这么藏着盖着。在家里,白天都不让拉窗帘,自然也不让开灯,怕费电的缘故。所以,每个人走在屋子里都像行走在黑暗里。进到我父母房间里更是奇怪,居然有一顶古旧的古董蚊帐挂在那里,说是因为蚊子太多。晚上我爸让我和我妈一起睡,第一我打心眼里不愿意和我妈一起睡;第二我也实在不愿意窝在那个蚊帐里,感觉一下子就睡回到50年前了,而房间里已经快成黑色的木地板更加让我觉得难言的压抑。

    我走进卫生间,发现浴缸是坏的,以前漂亮的墨绿色浴缸现在里面堆满了石磨、破铁桶、砖块和灰尘;准备用洗衣机时发现洗衣服是坏的;要喝水时发现电热开水壶是坏的,压不出水来得用杯子往里面舀水;上厕所时发现抽水马桶是坏的只能用桶另外接了水冲,我妈觉得用抽水马桶太费水也没有修理的打算;洗澡的时候发现家里用的还是最老旧的液化气罐,一个月以前就已经快没有气了,我妈还把罐子摇了又摇坚持用着。所以,每次洗澡时只剩下一点点明火在那里闪着,龙头也不能够开大怕费水,只能用盆子接着洗,而且一开气阀一股子难闻的液化气味直冲脑门。我妈却说开着窗户没有关系,自然卫生间也是不让开灯的。

    我一直在想小胖来了后他怎么办,因为他是那种一天要冲好几次凉,而且从来都是“哗”地一下从头到脚冲下来,从来不怕费水。你要是这样约束他不许这样又不许那样,他一定要生气。走到厨房里我发现墙上的抽油烟机都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塑料管裸露在那里,我妈说是他们几乎不烧菜也没有什么油烟,煮菜只是把菜弄熟再加一点点盐,所以把抽油烟机拆了卖了。所有的油盐酱醋瓶瓶罐罐都不见了,只有一小瓶油,一碗粗盐作为烧菜的调料。冰箱也是用了20多年,已经是要坏掉的,打开来看,里面只零散着放着几个鸡蛋和一袋已经陈放了一年多的柿饼;家里以前的健身跑步机上堆满了各种杂物;三个人吃饭连凳子都找不全,说是怕蒙灰尘全部都收起来了。

    我看到这些,真是呆了又呆。走到阳台上,我大大地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觉得心里压抑地直想喊出来。这个房子虽然看起来还存在,但是里面已经一格一格地都腐朽掉了,我几乎都能听到木头和家具一截截断裂烂掉的声音。我的父母,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即使是活着,也和死了的人一样。从经济收入上来讲,他们绝不至此的,这样的生活状态只能是说他们的生活态度出了很大的问题。

    我在家几日,几乎和父母没有什么交流。其实我很想和父母谈谈我的项目,我的想法,我把茶文化和音乐文化相结合的创意,但是没有机会。因为即便是我回来,每天我爸也是只有吃饭的时间才会回来,上午找人聊天、下午找人打球、晚上去棋牌室打牌或打麻将,每天都出去,一如既往地从不在家呆,他不喜欢我妈,不喜欢这个家,自然,也不喜欢呆在家里。而且,我父母对我的项目和创意也不感兴趣。他们所关心的就是,我现在没有了收入,偶尔在家住住是可以的,但是千万不要长住才好,会给他们带来负担。我妈甚至有些婉转地一再告诉我,没事不要这样来回跑,我累她也累。我哑然。

    他们也很羞于告诉别人我离开北京回到福州了,更不愿意告诉别人我是被公司裁员才离开北京的。所以,每当有认识的人问到我在哪里做事,父母仍然要说“在北京”,我不爱说谎,也从来不觉得被裁员离开北京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但我不能指摘父母在说谎,所以我就在边上静静立着,不说话。以前经常听说上海有些姑娘外嫁嫁的不好,想回国来父母也不许生怕亲戚朋友笑话的事情。现在算是有点明白了,原来我自己对自我的感受是强不过父母的脸面的。

    我从来没有热切地爱过小胖,但是在父母家的那几日,我热切地企盼着小胖快些来接我。每天我最放松的时候就是晚上9点Jose会打国际长途陪我说话,反正我叽里呱啦说英文,说几个小时我父母也听不懂。我和Jose说我父母的生活状态,他听后也很愕然,只会说“God! Oh,My god!

    一个人的时候,有时间会在房间里翻翻以前的老照片。以前我一直怨恨我的母亲,但是从未去深想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她那样奇怪的性格和处事方式。这次,慢慢地,在对过往岁月的翻看中,我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我发现在几乎所有的照片里,我父亲都是不笑的,即便是在笑,也是那种从牙缝里面挤出来浮在表面的笑容,从来未有过那种畅快和开怀的笑。我妈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早先时候眉眼之间尚能看得出一点温柔,可是越到后面,那种自然、由内而外的笑容渐渐僵硬,成为那种憋着嘴的强笑了,刻薄两个字慢慢地也在她的脸上浮现出来。而那个孩子,永远都是不快乐的,虽然年纪小小,却没有那种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的神情。从来不正眼看着镜头,永远是斜睇着,或者是刻意看到一边去。眼角眉梢带着愁苦,眼神里传递出来的是距离,是怨恨,是仇视,是漠然。而这个孩子长到现在,眼睛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慢慢褪去,闪现的是除了怨恨、仇视、漠然之外的别的什么东西了。

    照片是不会骗人的,When I look at the pictures, the pictures just like they are talking to me silently.  三个人这几年里的变化在我眼里突然变得这么鲜明和清晰,让我不得不合上相册,陷入思索当中。为什么?究竟是因为什么,这三个人才会这么地不快乐。我觉得归根结底地讲,就是我父亲阴沉的个性造成了今天三个人的不快乐。他的这种阴郁、没有生活情趣的个性也让我妈在一段不快乐的婚姻里从一个还算是快乐的年轻女孩子变成了现今刻薄自私的妇人。我妈的不幸福又被转嫁到了我身上,而我,偏偏又是一个内心相当敏感而自傲的人,不会傻乐傻乐地过日子。从小想的就很多,又有写日记的不好习惯。我父母对我的伤害和漠视在脑海中、在那一笔一划里都成为难以磨灭的记忆。不过,还好,这个人没有沉沦下去,没有自暴自弃,也没有放之任之,慢慢地也能够从深深的自卑里抬起头来,脚踏实地地做一些事了。

    临走时,我爸对我说“平时自己多注意,要是太累了身体不好就回家来住几天。”我当时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我想说“我要是真要有什么病,回家来住只怕还死得更快些。”但是当时真正是直着脖子把这句话咽下去,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后来想,我也是,人家不过一说,我偏要自己往伤心处去想,又赖谁。我爸也是可怜,我妈也是可怜,我也是可怜。这,又是何必......

 

缠绵往事——大提琴曲(杜普蕾Jacqueline du Pré 

 

 


7/22/2009 6:29:59 PM 分类:一曲绕梁 评论(11) 阅读(6500)
 
朋友;你好! 看完整篇文章多有感想,复杂而又难过。我只想说;不要责怪父母了,她们带着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痛楚离世有期,也许是误会--历史的误会。。。
茶客   4/11/2011 9:37:3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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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什么办了呢?事情总得解决啊。
茶客   2/15/2010 4:07:1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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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
茶客   11/17/2009 12:50:5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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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别从多一点理解和宽容吧,更况且是父母。她已本无快乐,何必怪责?" 我想木子应该想到这点的
woo   11/16/2009 3:08: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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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别从多一点理解和宽容吧,更况且是父母。她已本无快乐,何必怪责?
仙客居士   11/15/2009 10:52:4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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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漠视的童年,挺心酸的,怎么就跟音乐一样的
茶客   11/15/2009 7:27:2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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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搞清小胖了,呵呵
woo   11/15/2009 3:07:1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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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你快乐.听着殇,看着你的文字,很辛酸.但也透着坚韧,会好起来的.呵呵
茶客   10/29/2009 9:41:0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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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敏感的孩子
茶客   10/6/2009 4:48:5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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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幸福的婚姻,才会给孩子带来快乐,所以不要以为了孩子为借口来维系没有爱情的婚姻。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受次苦,所以就好好经营自己的幸福吧,祝你幸福快乐~
茶客   9/30/2009 10:17:3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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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您有了孩子,,等您经历了生活的无奈和心酸,也许就明了了......
茶客   9/2/2009 10:18:2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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